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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离啾啾

一只公鸡飞上高高的梧桐树,唱起歌来
August 24

马拉松

 
     

 

1

这些天,他一直睡不好觉。夜里,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踏步,沉重,缓慢。

他睁开双眼,一片黑漆漆的,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自己的周围——亭子顶的木梁,水泥围栏,茂密高耸的灌木丛,还有夹在亭子檐和灌木之间的狭长天空。他望着那片蓝灰色的天,想起了家乡和麦地上的夜空。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那是一片浩繁不计其数的星星,躺在干燥的麦秸上,不一会儿,你就会沉沉睡去,像是被璀璨的光线照晕了一样。

但在这个南方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阴柔的气息。今年雨水尤其丰盛,新闻里说蚊虫也因此肆虐,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真是个坏消息。但坏消息对于他这样的人,像家常便饭,他大口吞,像吞下潮湿的空气,这时他想起已经过世的姥爷的口头禅“老天爷不长眼”。这句抱怨像榨菜一样爽口,他嘴里有淡淡的榨菜味。

他在这个小亭子里已经住了一周,但仍然没有习惯坚硬的水泥地面,每个夜晚,他都会翻好几次身子,好让硌得生疼的腰缓和放松一下。水泥地天天湿漉漉的,即使铺上一层塑料布也不行,睡在上面,他常常觉得像是泡在一层水里,身体里的骨头和血液都被稀释干净,一夜后,自己的身体变得愈来愈薄,薄得像水面上的一叶浮萍。

等天气好些,一定要换个地方。他想。他把之前住过的地方一一回想,觉得最好的还是刚到这个城市时和老乡住在一起的工棚。那是在一幢正在建设的高楼旁,用木板搭成的长方形房间,左右两边各三个铁床,上下铺,可以睡12个人。除了床之外,门口有一张破旧的木桌,绿漆斑驳褪色,像是小学里淘汰下来的书桌,桌上凌乱地摆放着每个人的饭盒、牙刷、牙膏等生活用品。他新买的白瓷钢碗放在左上角,离那些拥挤的碗筷有五厘米的距离,上面架着一双家里带来的竹筷,暗淡瘦削。

他干的是最重最累的活,运沙子、水泥,搬砖,因为他是个生手,没有技术,不会电焊,不会木匠,甚至不会砌墙。所幸,他还有些力气,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但在家乡时常年的农活算是没有白干。

每天,他都累得筋疲力尽,浑身臭汗。下工铃声一响起,他就径自走回宿舍,上床倒头便睡。铁床很窄,比不上家里的木头大床宽敞舒服,但极度的疲劳让他忘记周围的生活条件。一个月过去后,他从会计室领到自己的工钱,900块,这是新人的价钱,别人告诉他会涨的,像带他来的那个年轻老乡,已经拿到1500了。

拿到工钱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老乡带他出去逛街,去了最繁华的大街,上面全是人,各种各样,还有很多外国人,他盯着一个小脑袋、大屁股的外国女人看了半天,老乡看他的痴呆状,便在旁边开玩笑说,老外娘们的超大,像你的瓷碗一样,你放进去,就没影了,忒亏了。

他笑笑,露出白牙,很奇怪,他没有刷过一天牙,但牙齿却是白的。这点为他省了不少钱。他说:“你试过?”

“不稀罕,俺们支持国货。”老乡说。

他没说话,但心里却痒痒的。老乡要拉他去别的地方再转转,他不想去,说,在这里看看人挺好的,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街上有这么多人。他老家的街上人也很多,都是些整天呱唧闲言碎语的老娘们,看见他经过,就喊:“二保健,跟你说个媳妇。你别走,这次跟上次的不一样,没有毛病。人好好的。”他虽然有点心动,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走了。随之,背后响起一阵爽朗恶毒的笑声。

他有过一个媳妇,是个疯子。他花了积蓄的一大半3000块从别人手里买回来,到了家才发现这个女人精神有问题,她不哭不叫,却总是瞪着一双恍惚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但又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他老娘叹气说,老天爷不长眼。这是遗传他姥爷的话,但口吻却是无可奈何,和姥爷的恨恨不同。

当天晚上,他曾想过那件事情,但看到女人痴傻的样子,既不忍心,也提不起兴趣。但女人的气息在静静的夜里呼呼地喘着,仿佛一条蛇游走在漆黑的屋中,你看不到她,却能闻到她的方向。

他躺在门口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轻轻地吸进女人的气味,淡淡的香味,像是熟透的麦子。他决心帮这个女人治好病,然后好好过,像一个像样的家那样过活。带着决心和憧憬,他睡着了,睡得很死,连咚咚的敲门声都没听到,隔壁屋里的老娘一个劲地喊,保健,保健,快开门。

最后,门被踹开。梧桐树干做的门闩断成两截,飞到当屋摆着的相片框上,把相框上的玻璃撞得粉碎,相框也随之哐当掉到地上。他惊讶地看着闯进来的人们,他们穿着制服,带着大盖帽,他知道这是警察。

他和那个痴呆的女人都被带上了车,哭嚎不止的老娘撕扯着警察的衣服,阻止他们带走自己唯一的儿子,但颤颤巍巍的手毫无力气,警察还是带着他们走了。

他望着娘流不出泪水的眼睛,不禁鼻子一酸,眼泪涌出。自从爹死后好久不曾流泪了,这次流泪他觉得很痛快。日后想起来,他觉得唯一能与之媲美的是流汗,尤其是大汗淋漓,好像把身体里的汗水都流干了,像娘干枯的眼睛。

 

2

去年春天,娘死了。他没有流一滴眼泪。村里人骂他不孝,他像听不见一样,整日的沉默寡言。慢慢地,人们不骂他,开始同情起他。每当他看到乡亲关切的表情,听到声音低沉的问候,总是想笑,而且好几次没有憋住,竟然笑了起来。于是,人们说他傻了。

每天晚上,他睡在娘的床上,想像着娘就在身边,一会儿打呼,一会儿念叨着“我的儿啊”。娘去世前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睡在娘的身边,蜷缩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娘的脸。那是一张如此苍老的脸,在黑夜里又变得苍白,上面的皱纹像冬天的麦地一样,粗糙、松弛、沟壑横生。

为了娘的病,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粮食、下蛋的母鸡和不满一个月的猪仔都卖光了。后来没钱住院,只好把娘接回家里,看着她一点点气息全无,死去。临死前一天的傍晚,在喂娘喝了几口玉米粥后,娘冲着昏黑的空气说了一句,“老天爷你不长眼”。这次完全是姥爷的语气,恨恨地,好像对面站着老天爷一样。说完,娘就陷入昏迷之中了。

娘死后,他变得无所事事,也无心事事,地里的庄稼也荒了,没钱的时候就到镇上出苦力换点零花钱。没事的时候,他游荡在村里的大街小巷,荒芜的麦地,镇上热闹的街上,面对来来往往的人,瞪着一双恍惚愚蠢的眼睛,像一头迷了方向的野驴,漫步目的地四处游走,停驻。

过年的时候,庄子里外出打工的人纷纷赶回家,带着辛苦一年积攒的钞票和对外面花花世界的炫耀。他在和别人喝酒的时候,看着对方吹牛皮的样子,有一丝心动,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几百米的高楼,而是因为家乡太小了,他几乎把自己的足迹印在了每一片麦地,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个高岗上。他有些厌倦,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堵无形的墙中,像家里以前喂养的猪,只能在那个肮脏破落的泥地里滚来滚去。他想去走走外面的大街,看看外面的人,之前他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想着和老娘一起好好的生活,一直到死。于是,他恳求别人过了年也带自己过去。老乡很痛快就答应了,因为工地上一直缺人。

春节过得很快,人们又到了离别的时候。在车站,老乡们和自己的亲人告别,依依不舍。他站在旁边,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他并不沮丧,因为昨天晚上,他已经和老娘告别过,老娘对他说,去吧,放心的去吧。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活了四十多年,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虽然也从电视上看到过一些,但电视那么小,总觉得不够真实。要去的那个城市,他也在电视上看到过,电视上播放的是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五光十色,人头攒动,各种各样的人,外国人,中国人都有。

而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想起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他不由得信服起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老乡离开他之后,他找了一个街中央的花坛,和很多人一样坐在上面,看来来去去的人。眼前的人们穿着花花丽丽的衣服,比家里的那些人好看多了,他想。但当别人看到他时,神情大多是鄙夷不屑的,这种表情在哪里都一样,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这个城市。尤其,当他情不自禁吐了口唾沫在花坛里的时候,他身边坐着的男男女女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每张脸上都挂着一幅厌恶的表情,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傍晚。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街上的灯都亮了,人也更多了。他看得有点累,索性坐在地上,靠着花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梦见娘,就兴奋地告诉娘,大地方真是好看,回头拍了照片给你看。娘笑着,没有应声。

他被一阵尖叫声吵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朝四周望去,只见一堆人聚成一团在议论些什么,后来他听到身边的人有人在说,当心钱包,这里小偷很多。下意识里,他也去摸摸口袋里的钱。

睡过一觉之后,他的头脑似乎清醒了很多,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他站起身来,想溜达溜达找个地方吃东西。转过身,他看到一块巨型的电子屏幕镶嵌在一幢商厦的墙壁上,里面正播放着专题新闻。画面上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背心和短裤在奔跑,原来是一个9岁的小女孩在父亲的鼓励和训练下参加马拉松比赛。他第一次听说马拉松这个词,觉得像一种松树,但怎么又和马沾边呢?他搞不明白,后来就站在那里看,看了一会儿,才大概知道原来是跑步比赛,新闻里还说,获得第一名的人有4万美金的奖金,第二名是2万美金。他不知道美金到底是多少,但4万应该是不少,相当于自己好几年的工资。

他看第一名是一个小伙子,长得很黑,但一口的白牙,小伙子笑得嘴都合不住。他想,这钱够娶好几个中国媳妇了,而且也肯定够搞一个外国娘们的,怪不得高兴成那样!隐约之间,他觉得那个小伙子和自己长得有点像,只不过小伙子更壮一些。他看着小伙子,竟然有点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要是我也能参加,说不定也能拿个名次。他仿佛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堆在自己面前,像秋天收获的玉米棒子一样,金灿灿。

新闻里主持人采访9岁的小姑娘时,小姑娘像个小大人一样,口气沉着地说,对于1015日的马拉松自己很有信心,能够进入前50名。而那个小伙子回答说要继续拿第一名,口吻像个骄傲的小孩子。最后,本市体育局的一个戴眼镜的领导说,欢迎热衷于体育的市民来报名参加比赛,支持我市的马拉松体育运动。

他伸出左手,算了一下,还有7个月。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参加跑步比赛。他可是经常拿第一,那时候连鞋都没有,光脚丫子撒开了跑,谁都赶不上他。还有,娘每次要打他的时候,他跑得更快,一会儿就没影了,最后还得娘沿街喊他的名字,叫他回来。那时候,他每次都跑到麦地旁的土山上,然后看着一个瘦小的女人慢慢朝自己走来,空气中震颤着悠远急切的呼喊。

有人肩膀撞到他,他才重新回到了现实。他随着人流慢慢移动,一个人坐公交车回了工地。宿舍里没有一个人,他躺到床上,望着窗外巨大的钢筋水泥建筑,突然觉得这不是他出来的目的,他不是出来赚钱的,他只不过想出来走走转转,而现在他整天呆在这个机器轰鸣的地方,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累死累活,挣的钱少得不知道该怎么花。

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不断出现新闻中那个小伙子咧嘴笑和自己小时候奔跑在麦地里的画面。想了很久,他从床上坐起来,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和饭缸,放进一个蛇皮袋里。

第二天,他辞了工作。老乡听说他要参加马拉松,说,“你疯了,那你怎么活?”

“没事,饿不死。”他一脸平静。

他的方法很平常,捡破烂,之前在家的时候也做过,只不过是偶尔而已。现在要靠它维生,其实比在家乡的时候更容易一些,因为大城市的破烂废品更多,甚至可以捡到很多好的东西。垃圾箱里的报纸、塑料瓶很多,而且时不时地还可以从里面捡到别人喝剩下的可乐,吃不完的汉堡、面包。有一次,他还在一堆报纸里面捡到十块钱,那天,他买了一份四块钱的盒饭。平常,他都是吃包子、馒头,喝凉水。每天早上一个包子,中午三个,下午再两个。每天的花费一般不超过5块钱。

他上午到处捡破烂,下午就到一家大学的足球场跑步。从下午1点一直跑到5点,中间不间断地休息一会儿。晚上,就在公园、地铁或者那所大学的某个角落里度过。

第一次走上红色的塑胶跑道时,他就脱掉了鞋。他觉得光脚会让自己跑得更快。脚底触在软软的塑胶颗粒上,有点痒,跑起来的时候,就没有痒的感觉了,只觉得地面好像有弹性一样,在帮助自己抬脚。

毕竟不是年轻人,跑了两圈之后,他就开始吃力了。他气喘吁吁,小腹左侧绞痛得厉害,步伐开始放慢,几乎是走了,但没有停下来。他的目标是10圈,一定要完成。

他听常在足球场跑步的一个老头说,马拉松相当于足球场跑道的104圈,所以他必须在7个月里面练习到这个数字。不管怎么样,每天都要咬牙坚持完成既定的目标。他每天给自己增加1圈,这样的话,3个月后就能跑到104圈。

3

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营养,他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黑,加上他个子矮小,在傍晚跑步的人群中穿梭起来,简直像一只从非洲来的野猴子。每当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亮绿色的短裤在跑道上奔跑的时候,人们投向他的目光是最多的。人们看着他一圈圈似乎永无止境地在跑,除了惊奇、佩服之外,还有一丝不解、不屑和距离。

只有孩子们才和他比赛,无所顾忌地大叫大笑,而他只是低声地鼓励他们继续跑,帮他们吹哨、计算时间。噢,对了,他还买了一些装备,为了让自己的练习更专业一些,跑表是必不可少的。哨子,为孩子们准备的。每个傍晚,足球场上空都会响起一声声嘹亮的哨音,场上踢球的人开始还不太习惯,脚下有球的人会不自然地停顿下来,好像身处有裁判口哨的正式比赛,但慢慢地,他们都习惯了。

但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他的训练并没有预计中的顺利,三个月过后,他虽然能够跑到104圈,但时间却要很久,根本进不了3小时。

而且雨季来了。因为路滑,他不小心扭伤了左脚,有一个多星期没能跑,至今跑起来还有些隐隐发痛。前不久的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角落里睡觉的时候,被保安发现赶了出去。

现在,他只好暂时安身在公园的小亭子里。一周时间过去了,雨还没有停的迹象。天空阴沉沉的,闪电和雷声隐伏在乌云之中,准备随时冒出来震慑无知而贪婪的人类。

之前的九百块也花得差不多了,最近,他听说,马拉松报名的时候还要收取50块报名费和100块的电子芯片费,电子芯片的费用之后会还给本人。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万一自己拿不到名次怎么办?这是他第一次产生怀疑,之后,他把自己的怀疑归结为天气原因。阴郁的天气总让人想到最坏的结果,让人理智而沮丧。

为了攒钱,他开始扩大捡破烂的范围和时间。除了在大学附近,他还跑到繁华的商业中心,甚至有一天花钱买了地铁票,进到地铁站里呆了一整天,跑步就只好在晚上练习。

地铁里,他看到载满人的一节节车厢开动,总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像在家乡看到的大卡车上装满的运到屠宰场的生猪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车上,注视着栅栏外的人们。等到他也挤上车厢里时,周围的人们不自觉地退缩了半步,低头斜视着他手里提着的肮脏的蛇皮袋,仿佛他是一头更脏的猪。

不过,对于别人的眼光,早在家乡的时候他就不放在心上了。越是陌生的眼光,就越没有杀伤力。

转眼之间,三个月又过去了。一天,他正蹲在地铁走道的一个角落休息,突然,一叠报纸飞到他跟前。他抬头看,是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捡起报纸看,第二页上居然马拉松报名的消息,就像期待已久的事情真的到来一样,心跳加速,头晕目眩。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一行行地看清楚每一个字,来回看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他就找到了报名处,缴纳了一堆零钱组成的报名费和电子芯片费。之后体检的时候,穿白大褂的老医生看到他这么瘦弱,说:“这段时间,要注意营养,多吃点好吃的。”他点点头,一脸感激。

他的排号是1655。他很高兴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喜欢跑步。

之后的一周里,他每天稍微运动一下,主要还是休息。临比赛前一天,他回到之前的工地,找到老乡,说自己明天要去参加马拉松,能不能去看看他,帮他拍张照片。

老乡非常高兴,请他吃大排档,点了不少菜和啤酒。他本来想拒绝的,但好久没怎么吃菜了,看到那些油腻腻的菜,他觉得胃口大开。

当天晚上,老乡想留他在工地里住一晚上。但他觉得第二天再过去肯定体力消耗太大,于是当晚就乘公交车到了比赛的起点,就是老乡带他第一次去的号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

他找了一个商厦旁的阴暗角落睡觉。半夜里,他的肚子开始疼起来,浑身出汗,衣服都湿透了,他开始低声呻吟,后来忍不住痛大叫起来。但街道上没有人,空荡荡的,风很大,把他的叫声传到空气稀薄的高空,夹杂着旋转的风声,扭曲变味,好像一种不知名的怪鸟发出的诡谲尖叫。

渐渐地,他力气全无,再也叫不动了,只是呻吟着。凌晨四点的时候,马路清洁员发现了他,他还在呻吟着。但清洁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以为是一个醉鬼,就没有理会。

最后,他的身体慢慢僵硬起来,像他身体下面的水泥地一样硬。

远处,清新的阳光里,一声巨大的枪响,成千上万名参加比赛的人涌动起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一口白牙的小伙子和穿红色运动衣的小姑娘。

 

 

 

 

 

  

August 21

我不爱这世界

 

我不爱这世界,父亲

尤其这干旱的八月末

在树林尽头的山坡上

有一人被淋得浑身湿透

尽管只是听到暴雨的声音

 

他坐在四月尽头,却也坐在树林尽头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不是他所期待的愿望

也不是他所倾听的过去

那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暴雨

 

我说话时,父亲,我必须提到

这世界。在他蹲坐的地方。

他并不挪动双脚,同样也不

抬起头,生怕打扰他听见的

声音——像痛苦死去的叫声

 

我想我并不喜欢,父亲

他在倾听前,就已经丧失了听力

那不公平,父亲,就像他被淋湿

尽管没有暴雨

 

我谈起他,父亲,因为他还在那里

双手放在膝头,在树林尽头

倾听着并不曾倾盆的暴雨声

可正是这世界,干旱的八月末

父亲,我不喜欢

 

August 19

海豚岛.20

 

 

 

从此,我便失去她的消息。手机、邮件、msn一切联系方式都中断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去找她租住的房子,它位于繁华市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座三层楼高的老房子里面,木楼梯,曲折窄小的楼道昏暗不清,走在上面,吱吱哑哑,好像一个老人在唱童年时的歌谣,歌声混浊不清、苍老幽晦,让人寂然入梦。

张迅住顶楼的一间,敲门后,出来的是一个满脸阴沉的矮个中年男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不断地摆手,还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我只好回去,一路上老是想着张迅说的那句“可能是报应吧”,她当时的表情、语气和全身的肢体动作感觉,被我重新品味了一番,可除了纳闷之外没有一丝所得。

张迅消失的一周里,编辑部议论纷纷,光头总编一提起张迅,总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她作为缺乏职业道德的反面教材,还跑到我的房间里跟我探讨张迅肯定家庭有问题、小时候阴影太多和八零后的傲慢自大。

周五下午,他来到我的房间,又来唠叨张迅的事情。开始我埋头校对稿件,不想理他,后来眼睛发酸就从校稿里抬起头,他立刻摆出一脸的真诚和纯净,眼睛似乎也黑亮了不少,看着我说:“我觉得你就很不同,虽然同样也是八零后,但还是比较负责和踏实。现在张迅走了,她的位置空出来,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我看好你。”他一边说,一边把肥嘟嘟的右手从我的头发滑到脖子一侧,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继续下滑到我的胸部,开始轻轻地抚摸,慢慢变成用力地揉捏,好像在捏一只气球。他光秃秃的头顶和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滴,整个人微躬着身子,像只老猴子,不断呼出带有烟味的口气,嘴角挂着一丝淫亵的笑意,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暗隧道,心中的贪婪和欲望正高速驶出。整个人处于一种逐渐陷入迷醉的境地。

“啪”的一声,有东西跌落地上。主编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连连后退低头看。

一块扇形的硅胶躺在地上,像一片没熟透的李子果仁。

我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眼泪也溢出眼睛,主编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出房间。而我依然大笑不止,像个疯子。

August 17

海豚岛.19

 

 

那个夜晚,我们一路走到车站,走了一个多小时。

空气混浊、粘稠,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好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一种透明的液体。它融入你的血液之中,使你的血液流动缓慢,随之步伐也变得缓慢,整个人像是在梦游一样,看什么东西都觉得不真实,好像到处充满陷阱,而你又必须不停地向前走。这种情况下,你会期待早点落入陷阱,像一头困顿疲惫的野兽一样在陷阱里呼呼大睡。

路上行人很少,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从小巷子里出来一个穿睡衣的老妇人,牵着一条白色的京巴散步。狗的个子很小,屁股扭来扭去,尾巴翘得很高也随之来回摆动。他们走在我们的前面,小狗总是停下来,扭过头看着我和张迅,黑色的眼珠里露出一股哀伤,仿佛看透了我们的遭遇。每当小狗停下来的时候,老妇人总是不耐烦地拽着它走。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老妇人平常在家中是如何地虐待小狗,一次次拿它取乐,而自己却不愿意付出相应的关爱,像是格林童话里面那些皮肤干瘦、满脸皱纹的老巫婆。

过往的出租车一辆辆从身边飞驰而过,像这个城市一样匆忙、理智。偶尔也有车匀速经过,穿白衬衫的司机扭过头瞥两眼我们。对视的瞬间,彼此没有任何的情感流露,无动于衷的眼神像是树叶在车身上划过的碎影,倏忽而逝。然后我们继续前行,而车早则远去,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之中。

我和张迅住的不是一个方向,但是在一个车站乘车。幸好如此,否则我真不知找什么理由一起陪她。虽然理由很明显,但此刻的张迅或许更需要一个人独处。有的人就是如此,看到自己伤口的人越熟悉,自己就越是难受。我想张迅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平常看起来坚强无比,但其实非常脆弱,也难以面对脆弱。我想这时候我若是个男人就好了,我会搂着她一路走来,给她安全和慰藉。有时候,同性之间虽然会有鼓励,但总让人觉得会因为知根知底而变得假惺惺。

远处的站牌附近零星地围站着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几个男孩,大概刚上高中的样子,上身穿着各式的体恤,下身则穿着款式相同的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则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大口地抽着,烟头上的红光一明一灭。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还在谈论着游戏中的配合,应该是刚从某网吧出来。看到我们过来,他们没有停下激烈的争论和玩笑,但却不时瞟我们两眼,以一种故意克制和平淡的眼神。这种类似的眼光我们天天遇到,刚开始还会觉得有点好笑,但时间一长,就视若无睹了。当我转过头去看他们时,一些眼光迅速更换了方向,像他们玩游戏时候一样身手敏捷。

公交车很快就到了,出乎我的意料,刹车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狂野有力,把我们从意识混沌中挽起,像金刚在世界末日挽起年轻的金发女郎。

是张迅乘坐的车。她没有片刻犹豫,冲我笑了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恬静的夜晚,然后就飞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冲我不停地挥手,我也朝她挥挥手。她以前从不挥手的。

她走了。车站上只剩下我和一帮抽烟的游戏少年,等待一辆迟迟不来的午夜公交车。

 

 

 

海豚岛.18

 

 

 

她站在我面前。前额的刘海散乱不堪,妆也花了,泪水流个不停,被她用手狠狠擦去。在我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她就开了口:“我们走吧。”

我愣愣地点点头,然后不自觉地牵住她的手,从拥挤的人群中把她带出了舞厅。身后的音乐逐渐减弱,最后只听到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她的手湿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我也好像被她带到了一个潮湿的世界,浑身粘糊糊的,每走一步,都会有源源不断的水分从皮肤里涌出来,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咸咸的水膜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

我侧过头来看她,她没有回应,只是面朝前方,像以往那样的坚定,只不过两眼空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几乎没有声音。我屏住气息,想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的话语像是从心底爬出来的,经历了漫长的跋涉,最终无力地倒在嘴边一厘米的空气之中。

我不再想什么,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在更衣室里,我一边看着她缓慢地换上衣服,一边匆匆换上自己的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漫步,每一个动作都冲破了重重阻力,你能感受到她的心在慢慢平静下来。最终,她换好衣服扭过身子,看着我,眼睛里透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和冷酷,好像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始料未及地突然发生,彻底扭转了一个人的观念和思想。

我在积聚了长时间的疑惑和巨大的不安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期待能够获得答案,而只是想说出这句话,这也许让我好过一些,因为这是除了牵手外的另一种表达关切的方式。

果然,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摇头,然后僵硬地笑着,难看极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可能是报应吧。”

我很诧异,因为她居然会说出这么宿命的字眼,在我的印象中,张迅是个相信自己能够创造一切的无神论者。虽然她也去教堂,但那也是她创造未来的一种有效方式。

我不再问为什么。

后来,我们出了那幢土堡一样的建筑,一路无话。只是走着,在密密叠叠的树叶下,在刺眼的路灯下,在路边男女咄咄的目光下,在内心之河翻滚着朵朵污浊的浪花下,在看不到星光和夜幕的苍穹下,走着。

 

 

August 15

海豚岛.17

 

 

 

我从一条隐蔽的楼梯到了二楼,朝舞厅后门走去。走廊大概有50米,两边墙壁是淡黄色的,没有窗户,头顶悬着着一盏盏白炽灯,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乳白的光晕,像是漂浮在黑色深渊上的一朵朵洁白的莲花,一直延伸到远处。彼岸。

每次走在上面,我的心都会悬起来,就像小时候过马路,面对川流不息的车子,总是止步不前,心跳加速。如果有张迅在,她大大咧咧的说笑会让我觉得平静放松。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音乐,猛烈、疯狂,像一阵强悍的旋风袭来,我脆弱的神经似乎也因此强壮起来,本能地大踏步走向前去,步伐轻盈得如同宇航员在一颗莫名星球上的太空行走。

守门人不在,只有一把红色的硬木椅子孤零零地靠在门口的墙壁上。门虚掩着,我使劲推开厚厚的木门,侧身进去。

一眼望去,舞池区域很暗,只有屋顶悬挂的旋转灯放射出五彩的光柱,照在扭动的人群身上。人太多了,大家几乎都舞动不起来,只是弯曲着身子乱晃,像一条条站立的蛇。

舞池周围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小桌子上摆着一扎扎啤酒,人们手中的玻璃杯和额头上都布满密密的细小水珠,因为音乐声音太大而不得不喊着嗓子说话。

更高台阶上的包厢里坐着的人们享受着烛光和轻声交谈,并且时不时地望向眼皮下面的芸芸众生,露出或淡漠或迷惘的神情。

我的工作便是向这些芸芸众生推销啤酒,让酒精直接进入扩张的血管迅速抵达心脏,使之忘却生活的烦恼和忧愁。High起来,这不是如今很多人的追求吗?

按说,我应该像其他啤酒小姐一样,遇到每个“哥哥姐姐”都满脸灿烂地纠缠半天。这样既能赚到更多的收入,也可以让大家更快更好地high起来。一举两得的事情,另一个好听的说法叫做“双赢”。

但我却怎么也不想这样,其他人和张迅都认为是我太害羞了,有人甚至议论说,“装清纯,也不用到这里来啊”。这些话我都不以为意,还是照旧端着一盘啤酒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好像与别人并不相干,客人需要的话我就停下来。

这个夜晚的生意不好,我只卖掉了20瓶啤酒。不过我的生意向来不好,我早已习惯结果。

累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站在吧台旁,和其他促销员聊几句,或者出神地望着舞动的人群,看到一两个跳得非常好的人,就死盯着看。心里暗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这样呢。在这里,我从来没有下过舞池,只有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在衣柜的镜子前自恋地扭动几下。我总觉得自己身子很僵硬,根本不适合跳舞。不过张迅却不以为然,她说跳舞就跟烧菜做饭一样,熟练了就好。她从来都是坚定地朝着目标迈进的一个人。为了练好跳舞,她周末常常在家里练上一下午。很快,她就跳得像模像样,能下舞池,吸引众多的目光和蠢蠢欲动的身子靠近她。因此,她的啤酒销量也是我们之中最高的。

就在我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要喝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向我走来。原来是张迅,昏暗之中,我看到她仓惶的眼神,煞白的脸。

 

 

 

August 14

海豚岛.16

 

走过一个个或招摇或含蓄的酒吧,我们来到兼职的地方,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金色的外墙上没有一个窗子,被包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土堡,里面隐藏着十几世纪的秘密和丑恶;气派的玻璃旋转大门,没人的时候也兀自旋转不休,谁说没有什么浪荡的鬼魂不曾飘然而至呢,这大门又像一个巨型的排风扇,不断地排出污浊、狂躁的废气,吸入城市森林中新鲜的腐朽气息。

大门上方二米处悬挂着一幅用霓虹灯管组接而成的英文店名,Real love,橘红色的灯光一直亮着,只是其中的e有些暗淡,像一个哈日的女孩子一直圆睁着自己的眼睛,扮出卡瓦依的青春可爱状,尽管上眼皮上的眼影已经褪色。

我们都叫它“真爱”。

这是一家迪厅,一楼是大厅公共区,进门左手是售票窗口,男人100一张票,女人50,鼓励大家多多带女人。右手是一排排类似超市的寄放物品的储物柜,三块钱一次。

我和张迅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有二十多个年轻男女在排队买票,说说笑笑,喧哗嘈杂。我们直接从一楼储物柜旁的工作人员通道进了办公室打卡,然后到更衣室换上促销小姐的衣服,淡绿色的体恤和超短裙。更衣室里有五六个陌生女人在慢吞吞地换衣服,没有人说话,可能因为大家都不熟悉彼此。

张迅很快换好衣服,把自己的衣物和包锁进了柜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磨磨蹭蹭。在公众场合脱衣服,我向来不习惯,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无数的眼光向自己飞来,瞬间鸡皮疙瘩就从皮肤深处浮现出来。

我想其他的那几个女人可能也和我有同感所以才会慢吞吞吧。但有的人就不以为意,张迅说过如果让她当众脱掉衣服给10万块钱,她立马就脱,想都不想。

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就遇到了红姐,我们的领班。她30出头,脸型圆润,皮肤白皙,一头挑染成黄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个子有170,身材保持得比20多岁的女孩子还要好。

她一看到张迅,就说:“妹妹,你怎么才来?有一位客人点名要你陪他喝酒。你今天可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都是辛苦钱。”张迅说。

“大家都一样嘛,别人辛苦还赚不到呢。快去吧,他在三楼9号。”红姐说。

我望着张迅,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别去了,每次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没事儿,我不是千杯不倒嘛,对付那帮臭男人绰绰有余。”张迅说。

“要不要我陪你去。”我问。

“不用了,你等着我请你吃夜霄吧。”

“那好,你当心点。”我望着她带着会心的笑容转身走开,其他的人也一个个从我身边离去,只留下我一人站在原地陷入莫名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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